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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的月湖

作者:孙礼 文章来源:人民长江报 发布时间:2017年09月25日

中秋节又到了,我又想起心中的“月湖”。

“月湖”就在老家门口,推窗即见,即形神如圆月的高堰水库。广袤的夜空里,最明亮的是月亮,而家乡寂静的田野里,最明亮的是高堰水库。我一直坚信,水库比月大,月亮再高再远,都走不出水库的眼睛和心怀,就像我无论走到哪里,时空怎样延续,都走不出对家乡的思念。

高堰水库是我的“兄长”,但比我大不了几岁。1955年冬,县长岳中林带队在家乡安徽太湖县徐桥区亲自勘测地形,亲自设计,与区委共同决定,在高堰村牯牛河上修建了全县第一座蓄水100万立方米的高堰水库,没向国家要一分钱,硬是团结了当地星星(孟岭村)、新光(桃铺村)、新明(好汉包)3个农业社的全部劳力,一个冬春就堵口蓄水,当年受益。乡亲们如群星拱月,肩就是推土机,手就是挖掘机,脚就是碾压机,非常岁月非常意志干出了非常的水利事业,老乡们至今还说:“借的是毛泽东时代太阳般的光辉”。

水库大坝如月玄,无比巍峨,迎水面是大面积铺满的青红色干砌石,闪着寒辉;背水面是绿展展的斜草坪,黄荆、乌桕、红枫、白杨,葳蕤如林。坝顶宽阔,两头连山,中间踩出了一条道,可跑车走马,有我少年时代上学的脚印。沿着月玄,早出,微风中夹着浓郁的花草青气和芳香,晚归,静谧的水中明月演绎着阴晴圆缺。水库其实是十五十六的圆月,半圆弧是山,半圆弧是村,多数时光里,掩映在云雾中。大坝坚如磐石,从未见过洪灾险情,水再大雨季再长水位也不及大坝的胸前。大坝没有水闸,没有溢洪道,也没有专门的管理人员,泄洪就靠坝头神奇的卧着的一条灰色长“龙”,十二级台阶,每个台阶中心都有一如月的圆孔,洪水位淹没多少台阶,水就涌入多少孔中,只见圆孔处处旋涡,出口处白浪滚滚,浪花飞溅,轰然作响,蔚为壮观。站在坝上,向上望去,水面闪耀月的银辉,一条白练消失在远方,那就是牯牛河,它是县境内华阳河的分支,华阳河又是长江的分支。向下望去,层层梯田,或稻浪起伏,或如镜如银,随着季节变幻莫测。

高堰水库地处偏僻,藏在深山,名不见经传,但通过发达的水系牵手长江。河的上游是著名的禅水圣地花亭湖,下游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雷池,她们都是一根藤上的瓜。唯有高堰水库如月,惠泽邻洲,光照万民,库水对当地虽无任何灌溉之利,却汇同大湖,沿河奔腾,灌溉着邻县望江县遥远的万顷良田。每到秋冬季节,就有邻县成群结队的民工来库边村庄驻扎,就像候鸟一样,修河固堤,甚至结下秦晋之好。民工知道,这里有他们的命根。

每当看见水中的中秋之月,就会晃成我堂嫂朴实的笑脸。在我十岁那年,是她一担箩筐把我们兄弟挑到水库旁,一辆独轮车把我一家推到老家。堂嫂大我十多岁,是婶婶从百里外的河畔抱来的等郎媳,后出落得身高大个,一米七几,成了婶婶家的顶梁柱。我家回乡后,母亲不适应农活,不知流了多少泪,是堂嫂“长嫂当母”,照顾我们一家。爸爸每月从县城回来休假两天,堂嫂就到水库边走一圈,带回一箩银色的杂鱼。每年春节,堂嫂要为我家做一担挂面,打一缸豆腐。她说:“水库的水和面,面白而长,水库的水打豆腐,豆腐白而香。”我一家的农活,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她都要有条不紊地安排。她带我去水库对面的崇山峻岭砍柴,要过一条宽阔的河尾,堂嫂见我畏惧,不容分说就一把把我驮在背上,像个男子汉一样,毫不费力。可遗憾的是,堂哥不爱她,最终没有娶她。她哭得像泪人,爸爸、婶婶都说:“宁愿要她这个女儿。”因不舍得她远嫁,就嫁给本村一位叔叔,我们无法改口,嫂嫂还叫嫂嫂,叔叔仍叫叔叔。堂哥结婚,堂嫂在水库边接来新媳妇,操办婚事,毫无怨言,一句话:“为了团圆”。八年后,嫂嫂又送我离开家乡,随后又送全家回城。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嫂嫂老了,但在我心中,她仍如水中的明月,还是那样纯洁而美丽。

静而广的水总有太多的神秘,高堰水库也原创了许多神奇的故事。天气阴森的时候,水库的水面上常有黑云形成的尾巴旋转着,乡亲们说是“龙吸水”,其实是我后来知道的龙卷风。水库对岸红色的悬崖上,晴天的时候,常有巨大的龟和鳖趴着晒太阳,形成巨大的黑影,乡亲们总是将其神话,引起孩子的恐怖。更奇怪的是,农历五月二十这天,天必阴晴交加,雨时水库上烟雾缭绕,瞬息万变,晴时,水面波光粼粼,山林光斜如梳,乡亲们说此日为“龙晒衣。”水库水多深,无人知晓,从没有见过大规模捕捞,平静的水面,偶尔有几只野鸭游弋,或一条竹排划动,土生土长的乡亲用小网小罩随时能从库边抓到一些小鱼小虾。一次冬天,一位同村老乡清晨赶集,路过库边,竟挑回两担小鱼,足有上百斤。这位老乡说,鱼怕冷,挤在库湾里取暖,他撞大运了。还有一次,一位邻村姓蒋的老乡,竟从库边捡回一条活的百来斤的大胖头鱼,引得周围乡亲围观,啧啧称奇,短缺经济时代,乡亲们难得一次分享丰盛。

我奶奶给我讲述了许多水库边的生活常识。她指着水库说:“七月半,日月沿山窜;八月中,梳头洗脸功。”这是说,七月,日月沿着山走,八月,白天只能洗个脸就黑了,要我们珍惜时光。惹得我常常呆望着太阳、月亮在对岸山间的移动。水库上常弯起一道彩虹,奶奶就说:“东虹晴,西虹雨,南虹发大水,北虹刀枪乱”,后来我就常常分辨彩虹的方位,最担心北虹出现不太平。

水库有时也危害百姓,汛期水库水位持续上升时,要淹没库区周边很多农田,最严重时要淹到家门前,绿野变得一片汪洋。老乡抱怨要决坝,但无人真的敢做。水慢慢退去后,库滩上,水田里会丢下很多的鱼,成了儿童捕鱼的乐园。而大人们在库区要忙着抢种,常常发生与邻村打架斗殴的事件,平时是亲戚,此时却六亲不认,你死我活。不过,水库是神圣的,没有人敢污染和破坏,虽然找不到库“头”,我想,这个头就是百姓了。几十年后,我再一次来到库边,发现一切都变了,库区的良田和水库一般平了,沿岸杨柳轻飏。原来,周边的水田全都抬升了,梯田化为了小平原。我想,当人们把抬田作为一件奇迹时,我的乡亲们却早已默默无闻地干成了这件伟业。是水,是生存所逼给了乡亲们的智慧和创造力。

月亮再高再远,家乡的水库也能含在心里,再明再亮,家乡的水库也能照在眼里。月亮,随我身动,而家乡的水库,随我心动,因为那“月湖”是我奶奶的故事,堂嫂的俊脸,乡亲的乡愁,我求知的少年岁月。

责任编辑:周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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