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我的祖父

作者:海石 文章来源:长江水利网 发布时间:2014年04月01日

题记——有些人,那么熟悉,那么亲密,让人充满依赖,理所当然会陪伴我们一辈子。直到他们猝然离开才发现,漫长的人生路,很多时间,我们要独自承担风雨,孤单前行。

你是去年四月去世的,享年87岁。

人间四月,草长莺飞,春意盎然的时节,留不住你蹒跚的脚步,你终于离开了我,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生前总说,如果哪一天不能动弹,就自我了断,不拖累子孙。世事无常,一语成谶!你求生的欲望其实很强烈,一直害怕死亡,只要哪里有病有痛,总是吵着要去看医生,不管是打针,还是吃药,你都不怕。父母笑话你怕死,你并不介意,因为他们离终老还远,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临近才有体会。可惜死亡并不因你留恋尘世,留恋我们这群儿孙而推迟到来,像所有凡夫俗子一样,你还是被无情带走。

我曾无数次想象你去世的样子,该会拉着我的手,像每次回老家一样,跟我唠叨上半天家常,嘱咐我要尊重领导,团结同事,好好工作,在交代好一切后,你才依依不舍,溘然长逝。而在你临终前我赶回老家时,你已认不出我,没有只言片语,眼睛漠然望着前方,手不停撕扯着棉絮和床单,你似乎听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我也曾无数次想象你走后的感受,顶多是在灵前痛哭失声吧?可没想到,我的眼泪不停地流,从眼眶,滴到腿上,流到地板上。我在想,人活着其实是件挺残忍的事,看着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一个个离开,你想尽力挽留,却无能为力。你一个人活在世上,越来越孤独,直至最后你也被送走,一张讣告,一盒骨灰,一抔黄土,终了一生,想来也真无趣。

一年来,很多时间里,有意无意,我都会想到你,特别是在孤单失落时,在挫折迷茫时,会想起你慈祥的面容,想起你对我说过的话,想起过去三十年中的点点滴滴,仿佛你一直在我身边,从未远离!思念是无声的痛,如蚂蚁啃食般痛失心扉,想到你的音容笑貌,再也不会在这个尘世出现,就悲从心来,不能自已。

往事如烟

在我的记忆中,你是慈爱的,像一颗大树,为我成长提供一片绿荫。

小时候家境不好,我喜欢吃鱼,父亲不会捕,买鱼吃的次数屈指可数。地处江汉平原复地,每年春夏之交暴雨过后,小河涨水,你都会到提上渔网,带我出去打鱼。你经验丰富,能根据水面的水花,判断鱼儿的动向,撒网准确,每网下去,必有所获。待渔网被拖起时,我能迅速开工,从灰色的网兜里掏出各种鱼,草鱼、家鱼、鲫鱼、大白刁……不一会,鱼桶就会装满。回家时祖母会挑些小鱼,煮一锅萝卜鱼汤,再配上两个小菜,一钵米饭,简直是无上美味,可以一饱口福。

家门前有条小河,涨水季节,不想外出时,你会将一根长木杆和四根竹篙绑在一起,竹竿底上套一张方形的网,坐在河边端鱼。每次用套在木杆上的绳子拉起网时,都会捞起一些小鱼小虾。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放学就搬上小凳子,坐在你旁边,看你端鱼,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催着端网,或围在鱼桶前,用手捞起里面的小鱼小虾玩耍,或者到附近的地里去摘别人家的蚕豆,有时这样一玩就是一整天,晚上饱餐过后,才发现作业没写,仓皇失措。

多年来,爱吃鱼的习惯我始终保留着,饭馆、超市、菜场里的河鱼、海鱼吃了不少,可论鲜美,总不及当年的小鱼小虾。

中国有“隔代亲”的说法,你疼我更甚。父亲天生脾气暴躁,生活的窘迫,更容易造成情绪的波澜。记得小学五年级,我刚学会骑自行车,父亲让我去买散装实用油,在我骑车回来的途中,油瓶掉在地上泼了不少,我忐忑不安回到家,父亲很生气,责怪我,追着我打,我拼命往前跑,直到确定后面没有人声,我才停下。那时正处深秋,黄昏时分,寒意四起,我独自一人,蜷缩在村头一户人家院墙外的桑树下,眼泪刷刷直流。20年过去了,当年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那种无家可归、孤苦无依的感觉,已烙在我脑海,无法释怀。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完全黑下来,我沿着小河走到了你家里,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容身之地。

你拉着我的手问原由,我只是哭,问得越紧,我哭得越凶,满肚子的委屈,似乎只有在你面前才能宣泄。待我说出了缘由,你很生气,涨红了脸,继而摇头叹气。祖母给我热好些饭菜,待我吃饱后,你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回了家。

那时村里没有电,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飘出来,柔和、幽暗,让我向往,也让我害怕。父亲怒气未消,你跟他说了很多话,我战战兢兢躲进被子,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艰难时世

童年大部分时间,我都被父亲暴躁的脾气笼罩,对他只有畏惧,没有亲近感。大学后学了一些心理学课程,对父亲脾气的形成,多番揣测,或许本性如此,或许贫困所致,或许是幼年沉浸在长辈同样的坏脾气环境中,或者是愿望未遂,寻找宣泄口,事实证明了我的判断。

祖母故去,你一人生活,父亲端茶送饭,还算孝顺。只是有一件事始终无解,成为父子心结,割解不开。对于这件事,数十年来,父亲一直讳莫如深,耿耿于怀,直到你风烛残年,才偶有提及,让人倍感悲凉,这是你心中的痛。

由于家庭成分不好,你对子女约束甚严,防止招惹是非,引来横祸,牵累家人。父亲幼时顽劣异常,经常惹是生非,屡教不改,以至你偶下重手,让他一辈子记恨在心,加上读书甚少,他一辈子引以为憾,这笔账估计也归结到了你的头上。平心而论,在你晚年,父亲对你还算不错,就算卧床不起,也能坚持端茶送水,端屎端尿,算是难能可贵;但你们父子之间的心结始终没有解开,这是肯定的,你带着遗憾离世,让人伤感。不知道在咽气之前,你是否有过头脑清醒的时刻?是否有过回光返照?如果有,你是否会拉起他的手,求得宽恕?即使那不是你的过错。

“年轻时做事多的人,年老就身体差,病痛多,”在我带你到医院体检出诸多病症后,母亲如是说。曾祖父壮年去世,祖父兄弟四人,大祖父又英年早逝,留下幼子嗷嗷待哺;二祖父被拉去当壮丁,直到解放后才退役回家;小祖父当时年纪尚小,少不更事。偌大一个家业,全都落到年仅十六岁你的身上,你辛勤劳作,起早贪黑,尽力维持。按照时间推算,此时应为1942年,抗日战争还未结束,身处乱世,少年持家,更是不易。

好不容易撑到解放后,二祖父退役归来,小祖父已成家,好景在望,“屋漏偏遭连夜雨”,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开始了,在“打土豪、分田地”的号声中,家里数代人辛苦劳作积累起来的田地,被一夜剥夺,扣上“地主富农”的政治帽子,家道彻底衰落,全家人饥不裹腹,生活窘迫。

小时候曾听说你被反绑着手,带着高帽子,游街示众,二祖父因为在国军当过兵,反右时期被反复审查,还被带到生产队里,吊起来打。那时候听到这些,好像奇闻异事,觉得有趣。具体原因和情形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于要强的你来说,承受了莫大屈辱,不管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的,以致多年后,你对我们谈起那段岁月,都是愤然不平。从记事起,你对邓小平一直称颂有加,对毛泽东则耿耿于怀,于此可初见端倪。

年轻时的你身强力壮,干活是一把好手,但三年大饥荒的到来,无疑将这个家推入绝境,除了祖母的节衣宿食、勤俭持家,你辛苦劳作功不可没。听说有一次你出工做堤,祖母给你一小桶胡萝卜,你边走边吃,不到河堤就吃完,饥饿之甚,可见一斑。对于这件事,小时候的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简直的天方夜谭,胡萝卜是否这么好吃是一回事,人的胃就那么大,能吃一桶东西更值得怀疑,可事实就是如此。

日子再苦,总会有个尽头,躲过了三年自然饥荒,我们这个家族才算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改革开放的春风,将家族的政治帽子彻底吹落,平等接受教育权利的获取,让你看到了希望。

翰墨书香 雕刻时光

你读过几年私塾,算是勉强识字,但生性豁达,质朴淳厚,热衷世事,积极开明。你总说开卷有益,闲暇喜欢读书看报,历史演义、通俗小说、地理人文、时政新闻,涉猎广泛,后天的阅读大大拓宽了你的视野,足不出门,知晓天下。数十年家族的起落浮沉,让你对世事洞若观火,对家族的未来规划明了。像很多土生土长的国人一样,你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希望通过读书让家族转运,光耀门楣,出人头地。

你关心我的学习,比父亲更甚。每年开学,你都要到家来翻看我的新书,语文、数学、思想品德,我和姐姐在旁边裁报纸包书皮,你就在旁边唠叨,诸如学习要用工,每门课都重要,不能偏科,要尊重老师,和同学搞好关系之类的话。每年寒暑假,闲暇无事,你都会来看我写作业。他会静静呆在一旁,翻着家里泛黄的报纸杂志,偶尔训导几句,夏天的蝉鸣,冬天的冰雪,都会在你蹒跚的脚步声中,留下印记。

小学三年级开始学习珠算,学的是加减法,你觉得还不够,在家开小灶,教我珠算的乘除法。夏日乡村黄昏,太阳西沉,鸡鸭回笼,宁静而安详。忙完农活的人们已经回家,张罗着晚饭,给小孩洗澡,一家人乘凉。每当这时,你就会拿着大蒲扇,悠悠走来,教我学珠算,珠算乘除法,比加减法难上许多,我总是要不停记口诀,不停演算,每天学习一级,以至后来,很多都搞混淆了。你不厌其烦地讲,极其认真,我只当作完成任务,敷衍了事,现在想来确实不该。当夜幕降临,蚊子出动时,我们的补习才算结束。

你总说,“字好一半文”,从小学到高中,你说得最多的应该是我写的字。小学写字受到姐姐影响,中规中矩,没有笔画轻重,秀气得很,你和父亲都说不好看;初中寒暑假,我都会花很多时练习庞中华的字帖,三年下来,正楷写得还算可以,你批评声渐少;高中三年,功课比较紧,练字的时间也少了;大学时开始练颜真卿的行书,虽未学到皮毛,但总算有所改观,你看到我的字迹时,已经是赞许的目光。每当领导同事夸我字写得好时,我都会想起你,这都是你的功劳,能得到你的认可,对我很重要。

你总是教导我,做人要忠实本分,对人要宽厚仁义,不要贪赃枉法,不要奸猾耍诈。始终记得你讲的两个小故事:财主为了谋利,给县太爷行贿,遭拒,财主说:此事没人知晓,可笑纳。县太爷正色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能说没人知道?两个朋友一起吃葡萄,一个专挑大的吃,一个专挑小的吃,旁观者认为,前者自私自利,不可与交;后者宽厚仁义,可与交往。你讲过的故事很多,这两个故事我一直记得,成为我做人的两条准线。

你阅人无数,看人眼光独到。闲暇无事,你会看我面相,说我浓眉大眼,地阔方圆,算是福相,只是眉眼距离近,沉稳有余,活泼不足,说完略带遗憾。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事实也是如此。为了适应应试教育,初中高中基本在读书做题中度过,与人交流甚少,人际关系处理很是生疏,性格内敛,不善言谈。在你的提点下,大学时认识到自己性格的短板,在人际交往、待人接物上下了些功夫,工作后更是处处留心,刻意学习,几年下来,算是略有改观。

我的很多进步,大都离不开你的悉心教导。特别在你晚年,很多人都嫌你年纪大,啰嗦话多。但我深知,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是你数十年来阅历的总结和积累。听你说话,可以学到很多难得的人生经验。循循善诱,耳提命名,你算是我真正的启蒙老师。

不能承受之重

孙辈众多,你最疼的是我,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

你去世后,听姑妈说起很久前的事,我是不记得的,但她始终铭记在心:小时候我和姑妈家表哥起争执,我大哭,你很生气,打了表哥,让他不要欺负我,还说我将来肯定比他强之类的话,姑妈讲到这里,也是直抹眼泪。这件事也曾听母亲说起过,应该是确有其事吧!二婶也说你偏心,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对我的疼爱,远胜堂弟。

你是一个传统的人,相较于孙女、外孙,你喜欢孙子更甚;相较于堂弟,我是长孙,从时间维度来说,我能在你有生之年,实现你毕生期望寄托,一洗前辱,从这点上来说,我更受你的亲睐。

从初中、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就业,每一个门槛,每一个跨越,我都竭尽全力,做到最好,不辜负你的期待。因为我知道,我一直都是你的骄傲,是你期盼的眼睛在激励着我,脚踏实地,一往无前。

依然记得你看到武大入学通知书时激动的深情,仿佛南国名木,多年浇灌,一朝成才,花果芬芳;又仿佛牢狱多年,沉冤得雪,吐气扬眉,风光无限。大学时入党,你很骄傲,说是我们家族第一个党员,要是在毛泽东时代,想都不敢想。你满目欣喜,喜上眉梢,仿佛只在此刻,多年来因政治形成的阴影才消退几分。

2006年,正好你八十岁,我们都说给你做个寿,你坚决不做,说只想到武汉转下。我知道,这一直都是你的梦想,看看湖北的省会,看看武汉的名胜,看看我学习、工作的地方。那时住青年公寓,条件简陋,但你兴致很高,东湖、黄鹤楼、武大、动物园、汉口江滩、解放公园、长委大院……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都带你转了个遍,你游性很好,步伐康健,疲态不显。

你说,你解放前到过东西湖修堤防,那是到过离武汉最近的地方,你说你时日不多,能来武汉看下,死也安无憾。你说得欣然,我听得心酸,总以为这一天还很远,其实也很近。

在你生命最后几年,你始终担心我的婚事,希望我早点结婚、生子,能看到下一代。我理解你的苦心,人生百年,家和兴旺,子孙绕膝,算是一大福气。但人之一生,姻缘天定,可遇不可求,我也无能为力。2009年底结婚,租了大客车回老家接人,你开始说想来,临出发又打退堂鼓,父母和姑妈都劝说,我给你打电话,好说歹说,你总算上了车。我理解你的矛盾,你内心希望来看一看,见证我人生的一件大事。但宾客众多,年纪大了,害怕有诸多不便,作为孙子,我是真心希望你来看看。你的到来,算是对我们最大的祝福。后来傻毛出生,呱呱坠地,一家人欣喜不已,我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过年带傻毛回家,你还能抱她,夸他眼睛大,好看。我知道,你心底还是希望能报重孙子,可惜人生百年,世道多艰,哪能事事如愿,只能顺其自然。

弥留岁月

去年春节回家,你精神已大不如前,说是胃疼,吃不下饭,人消瘦得厉害。问你吃药了没,你说一直在吃,有时父亲、姑妈也给你买药,只能缓解,我没太在意,给你买了些药物、保健品。

清明前几天,听父母说,你胃痛得厉害,睡觉都睡不好,半夜疼醒,你偷偷将二叔家除草剂放到枕头下,说是坚持不住就自己了断,被二叔发现拿走,我才认识到严重性。清明节回家。带你去地区医院检查,两天下来,结果让我们震惊、难过:肺癌和肝癌。医生建议:87岁高龄,经不起手术和放疗,只能吃点药,疼痛时配点吗啡,能敖一天算一天。我们没把检查结果告诉你,只说是一般的胃疼,要吃药,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你已被判了死刑,时日不多。

你喜欢抽烟,喜欢喝酒,很多都是劣质的,能活到这个年纪,算是万幸。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你房间发现几包烟,我偷出来,分给村里伙伴们抽,有的大人看到后说是变质的,我们仍抽得起劲,被你知道后训了一通。工作后每次回家,都会给你带几条烟,后来听二叔说,你把烟拿到小卖部去,换成了三块钱一包的便宜烟,劝说无用,后来我每次回去就直接给你买便宜烟了。给你买酒少,一直劝你少喝,特别是夏天的时候,天气热,防止脑溢血。你很固执,有时像个孩子,很多人的话都不听,只听我的。这种信任,让是至今都背负着很大的压力,对于你的去世,我始终无法释怀。

本以为有吗啡镇痛,你可以缓解一段时间,在我返回武汉没几天,你因为疼痛,服下了过量的吗啡,神智昏迷,当疼痛再度袭来时,你吞下了除草剂……

周末赶回老家,你已经认不出我。二叔家堂屋边地上铺满了稻草,草上铺着棉絮床单,你就躺在那里,目光呆滞看着天花板,手撕扯着棉絮。我半跪在你面前,拉着你的手,任凭怎样叫你,都没任何回应。我知道,我们已永远不再有交流的机会,平日所有的闲聊,今生看来都是奢望。祖孙三十年,岁月如梭,终有了解之时,我们的缘分将尽。父母怕你时间拖久,担心影响工作,让我先回武汉,犹豫再三,也没有其他办法,回武汉当晚,就接到你去世的消息。

第二天回来时,家里已经忙作一团,你衣服已经换好,鞋子和帽子都是新的,安详躺在那里,面容如昔,好似熟睡。任凭我们失声痛哭,撕心裂肺,也换不来你的半句叮嘱,一声问候。小虫是比我喜欢的一个词人,突然想起填词的一首歌:从来就没冷过,因为有你在我身後,你总是轻声地说黑夜有我。你总是默默承受这样的我不敢怨尤,现在为了什麽不再看我。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人,你为什麽不说话,握住是你冰冷的手动也不动,让我好难过;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人,你为什麽不说话,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沉默不说……

你一辈子操心忙碌,临走时很多事也放心不下。你总说大姐读书不多,十五岁就外出打工,为我积攒学费,你还始终念叨着二十年前她信中的一句话,“晚上下班一个人骑车回家,路上很暗,有人就怕人,没人就怕鬼”,每说道这里,你就擦眼泪,我也难过;你觉得亏欠了二姐,你总说她是我们仨人中读书最聪明的,可惜没有机会继续读,好在她现在家庭美满,可以宽心;你总让我多关照堂弟,我何曾不想,只是能力有限,很少能帮得上忙,至今仍心怀内疚。你最大的心结,直到你临走也没有解开,你和父亲,始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和解,你将这种遗憾带进来了坟墓。我不知道,在你弥留之际,是否仍然对此事念念不忘;我也不知道,在午夜梦回时,父亲内心深处,是否有过几分歉意。其实父子一场,是是非非,孰对孰错,都不重要,你无需求得任何人的宽恕和谅解。

一年了,好多次梦里,你都出现过,醒来时已记不清梦里的场景:或许是草木疯长的五月,我光着脚丫,提着桶跟着你去野外撒网捕鱼;或者是七月流火的盛夏傍晚,你摇着蒲扇,教我学珠算;或者是滴水成冰的寒冬,我脚踩在火盆上,边烤火边写寒假作业,你在桌旁翻看着我的语文课本;或者是某个小长假末日,即将离家返汉时,我停车下来,走到你跟前,和你道别,你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我离开……

上个月回武汉,母亲问我清明是否回老家,我说要回去。祖母先你而逝,每年清明我都回去拜祭,待你去世后,你们被合葬在二叔家旱地地头上,那也是你们曾经耕作过的土地。相濡以沫六十多年,几多风雨,几多劫难,能到今天,实属不易。你总说,比起在大饥荒、在反右和文革中去世的很多人,你能看到改革开放后三十年的光景,能儿孙满堂、享受天伦,没什么遗憾,人生七十古来稀,耄耋之年仙逝,算是寿终正寝。

墓地北有堤丘,南有小河,东有寺庙,周边田地杂陈,五谷芬芳,现在应开满了油菜花,无意之中,也算暗和了《葬书》中风水形胜的说法。

儿孙不孝,你在世时,诸多缘由,没有尽全孝道,留有遗憾;如今长眠地下,阴阳两隔,千言万语,思恋无法道尽。生前你喜欢看我的文稿,说希望死后,能给你写点东西,可惜笔拙,断断续续写来,凑成此文,算是了你遗愿。

清明将至,哀思无限,谨以此文,以祭尔魂!

愿你永得安息!

 

 

责任编辑:张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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