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记忆

作者:夏鹏章 文章来源:长江水利网 发布时间:2006年04月04日

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

又高又大的石壁、又长又深的平湖、四周绵延起伏的山岭、浩渺闪烁的波光、滔滔来去的江水,包含着多少优美的诗词歌赋和动人的故事传说。

我在西陵峡庙南河段水边信步。晨曦初起,山峦一片苍翠,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昔日狰狞兀立的礁石、急如悬瀑的滩险,已深深地埋藏在水底,只有那岸边的杂草,在微风中偶然摇荡起我心潮的涟漪,回 旋往复。千百年来无数诗人、学者经过西陵峡上下,惊心动魄经历有感而作,成为许多至今仍脍炙人口的动人诗篇,而上个世纪50年代一些三峡工程建设者在此舍生忘死探寻水底神秘的往事,更是令我难以忘怀。

那是1958年春天,长江水利委员会组建了汉口观测队,测区范围包括长江中游、汉江、川江干流、嘉陵江和长江中下游湖泊。全队100多名队员除少数工程技术人员、熟练测量工人和船员外,大部分是1956年参加工作的年青小伙子。

不久,上级交下一项新任务,要测量川江三峡坝址河段水下地形,为中外专家现场查勘提供第一手资料。大家不禁欢呼起来,因为大家工作了几年,只是在长江中下游和支流,而修建三峡大坝更是我们的希望和理想。大家摩拳擦掌,准备更好地完成这一光荣的任务。但是,有人又有些担心,因为古人曾说过:“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古往今来,在川江走路行船都有那么多的困难,何况我们还要在这世界级大河的干流上,在这举世闻名三峡的西陵峡的艰险河段上去测量水下地形,探索这远古以来就从不为人知的神秘河流,按当时的设备、条件,不免让人有些担心……

近200公里的三峡滩险甚多,在不同的洪水枯水位形态各不相同。在峡谷段或因岸陡江窄、或因岸坡崩塌侵占江面,或因溪口冲出石块挤占江面束水流急而成急滩;河段中基岩出露、礁石林立而成险滩;河床上卵石推移堆积而成浅滩。三峡河段中各种碍航滩险主要有61处,平均约3公里一处。四大滩险在西陵峡中就有青滩、崆岭滩。青滩即新滩,早在东汉永元12年(公元100年)因崩岩滑坡、山石壅江、阻塞江流形成,以后又多次滑坡,已碍航2000年了。北宋诗人苏轼过新滩(即青滩)有诗云:“扁舟过山曲,未至已先惊。白浪横江起,槎木牙似雪城。”南宋诗人范成大也在《吴船录》中说:“新滩石乱水汹,瞬息覆溺,上下欲脱免者,必磐驳陆行,以虚舟过之。”崆岭滩则更是险恶,有大珠、头珠、二珠、三珠四处礁石连袂组成。1900年德国瑞生号轮船试航川江,就在崆岭滩沉没。历代海损沉船已无法统计,仅1915年至1950年35年间不完全统计,川江海损事故300余次,沉船45艘,崆岭滩就沉没6艘。所以民谣说“青滩、泄滩不是滩,崆岭滩才是鬼门关。”汉观队要完成的这次任务就在庙南河段上段,紧接青滩、崆岭滩,下接白洞子滩。这里礁石密布,暗礁甚多,滩下又有一处急流,前人曾几次试图测量均无功而返。在航道中行船都很险难,现在要测量全河段水深,绘成水下地形图,任务之艰险,可想而知。为了完成这一任务,汉观队成立了10多人的第四勘测组——川江勘测组。

川江勘测组的组长小梁是一位健壮的满口武汉腔的小伙子,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在1953年时才是二级测工。但他勤学好问,有空就向技术人员学习专业技术知识和仪器的使用方法。后来他又去测绘培训班学了几个月,业务水平大有提高,能观测仪器,地形图也画得很漂亮,干起工作来废寝忘食,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不久,他就被破格提为助理技术员。勘测组就是几名老同志和上十名青年组成。开了几次会作好思想、器材、生活准备之后,大家充满信心地打起背包就奔向宜昌前方了。

到了宜昌,勘测组租了一条木船作为交通工具前往工地和食宿住所。恰遇连日阴雨、江水看涨,水流更急,木船拉纤上行,速度极慢。这时,小梁把上衣一脱,裤脚一卷,跳上岸加入拉纤的行列。组员们也知道如江水再涨,水面上的岩石会有更多被淹没成暗礁,那将使测量增加困难,于是都纷纷上岸拉纤。这时雨又下大了,船工说雨停了再走吧,但是水位上涨不等人,不走怎么行呢?小梁一面向船工们讲不能等的原因,一面把自己的雨衣给船工穿上,自己冒雨拉纤,组员们纷纷效彷。这使船工们很受感动,不管刮风下雨、天黑路滑,抓紧时间赶路。最后我们一行赶在中水位前到了獭洞滩工地。

任务果然艰巨,岸上山路崎岖,杂草丛生,我们还可以披荆斩棘、爬坡修路,架设仪器;但水上就难办了。回声测深仪必须装在船上,大马力轮船不仅租金很贵,而且吃水深,只能在航道一线上下,所以河段中大部分地区不敢去;小马力轮船可以多去一点地方,但下了滩不容易开上来,而且也怕礁石打坏车叶;木船吃水虽浅一点,但没有动力,难以横渡测横断面,下了滩也上不来,而且万一撞上礁石,必是船碎亡,风险极大。测水下地形图在全河段都布设测深点,才能勾绘等高线。如果测点少了,就没有什么用了。这些困难令人挠头不止。

大家在河边思索良久,觉得尚有一法,即用小木划装上回声仪和测员,后面一人掌舵、前面一人撑篙避让礁石,顺流飘下改测横断面为纵断面,然后再拉纤上滩,如此沿河宽横排纵断面依次漂流而下,可以布满全河段。此法虽比较现实可行,但风险实在太大,安全难以保障。

大家经过热烈最后逐渐统一了认识,决定用小木划纵断面漂流测深。于是用重金租得一艘小木划和两名有经验、胆大心细的船工,一人掌舵,一人在前撑篙避让;船上测员三人,一人司回声仪量记水深,一人司旗语和鸣笛,一人定线和记录。五个人都穿上救生衣,仪器也穿上救生衣并用绳子绑在木划上。待两岸几架经纬仪架好后,测量就开始了。

木划解缆离岸之后,便如离弦之箭颠簸而下。此时红白测旗不断挥动发出测点信号,小划上的回声仪不断定测深点,两岸几架经纬仪不断读数定位,木划在急流中左右扭动穿行,顷刻到了滩下,再拉纤上行。水急舟重,船工差不多俯身伏地才能把木划拉上去。然后离开前一条线向河心划出一定距离,再漂流下来,测第二条断面,如此不断重复。经过几天努力,终于把测深点布满全河,绘出精确的水下地形图。领导和中外专家看了现场滩险情况和布满测点的水下地形图之后,大为惊叹,赞叹不止。一位著名专家感动得亲自为此写了一篇通讯在报上发表。

不久,全队集中学习、总结工作时,举行了一次联欢会,川江勘测组炊事员小陈意气风发、笑容满面地登台演唱了自己创作的大鼓——汉观队大战獭洞滩,篇幅颇长,内容丰富。在一阵开场鼓点之后,他唱道:

未曾开言我心欢喜,在请各位听我唱几句。

今天不说别的事,表一表獭洞滩测水下地形。

大家一定很吃惊,这个险滩怎么测地形?

在点出快板主题引起大家注意后,他接着生动地描述了测区艰险状况:

山峰接上白云顶,险谷悬崖地不平。

洪水汹涌如猛虎,礁石鼓浪如雷鸣。

汛期一过枯季到,暗礁矗立如剑林。

过去说到测地形,人人摇头个个惊。

有的说:船只马力太小不中用,

有的说:除非是直升飞机才能行。

有的说:要用过江铁缆把船定,

但是那,过往的船只怎么行?

纷纷议论多少次,水下的神秘仍不明。

任务交给汉观队,勘四组同志有决心。

我们刚到宜昌市,狂风暴雨不肯停。

任务如此紧和急,停下等待不安心。

大家决心往前进,木船主人不肯行。

重要意义一宣传,木船船工认识清。

同志们个个劲头足,乘风破浪往上行,

航行速度慢得很,测量人员实焦心。

自动上岸来拉纤,天亮一直到黄昏。

经过路程上百里,途中大雨如倾盆。

为了团结和友爱,雨衣给船工自己淋。

千辛万苦到茅坪,淋得像落汤鸡一群。

按期到达目的地,任务太急不容停。

第二天就去爬高山,满山遍野找标石。

任你找遍无踪影,只好返回宿营地。

大家再次爬上山,干劲如同取华山。

大雨小雨都不管,遇到悬崖往上攀。

头上热气冲上天,身上汗水湿衣衫。

最后终于找到标,大家纷纷露笑脸。

测船开始测险滩,过了一关又一关。

乱流怪石确是险,配合的船员不肯干。

说是水急礁多没把握,干脆开走免得把价还。

队长亲自来督战,放下`背包去查勘。

上上下下看几遍,情况复杂的确难。

组织大家来讨论,能否用木划测险滩。

这样虽然危险大,注意安全试试看。

队长亲自登上船,带领大家测险滩。

顺流施测纵断面,流到滩下再拉纤。

木划流到险滩上,急流飞奔船似箭。

两岸景物向后退,轻舟飞过万重山。

再将木划拉上滩,好像太婆爬高山。

红旗飞舞把口令喊,汉观队大战獭洞滩。

苦战三天传捷报,安全无事质量高。

节约经费一千几,多快好省全做到。

外业困难克服了,同志们眉开又眼笑。

紧接着又把内业搞,日夜绘图三班倒。

为的是三峡会议要资料,图幅搞好等领导。

哪知“江峡”轮船把密保,何时停泊不知道。

只好排班坐在江边上,轮流用望远镜把船瞧。

眼巴巴望了一天多,“江峡”才把宜昌靠。

大家上前把图献,中外专家都说好。

同志们听到领导赞,千辛万苦一齐抛。

坚决向党来保证,鼓足干劲再把重担挑。

大鼓唱到这里,结束演唱的鼓点声淹没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了。

如果说有些古人对西陵峡滩险描述的多是艰险、惊骇、消极,甚至绝望的情绪,小陈的大鼓词则表现了人们面对艰险的昂扬斗志和战胜艰险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个大鼓词被当时的《人民长江报》全文发表。

弹指一挥间,近半个世纪过去了。看到眼前平静的江水,我思绪万千。当年火热的战斗情景,伙伴们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我徘徊良久、沉吟良久,也写出五言十六韵,以志不忘。

三峡无尽水,古今流不停。

崖陡耸万向,滩多列千层。

无风腾巨浪,微雨漫密云。

波高一尺许,水速三米零。

一撞无完木,生死只一瞬。

为建峡中坝,欲测水下形。

扁舟才离岸,倏息滩下停。

力挽回滩上,纤者匍伏行。

篙弯不胜力,舟重越千斤。

水陆众测员,屏息与凝神。

横向排测线,线线漂流行。

胆大加心细,有志事竟成。

测图如满月,测点似繁星。

通宵赶量算,辛勤图绘成。

专家齐赞叹,众心始安宁。

往事怎能忘,以赠后来人。

 
责任编辑:周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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