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击’98大洪水的长江委人

作者:傅秀堂 文章来源:长江水利网 发布时间:2006年04月04日

作为党组成员,按照长江委党组的分工,从1993年至2003年,我协管长江防汛工作,同长江委的同志们一道经历了上世纪末’96、’98、’99三次长江大洪水。这三年,城陵矶水位都超过了1954年,震动了党中央和国务院。江泽民、李鹏、朱镕基、温家宝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曾先后亲临抗洪前线指挥;作为长江防汛总指挥部参谋机构的长江水利委员会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抗击’96、’99大洪水的日日夜夜、风风雨雨且不细说,仅以迎战惊心动魄的’98大洪水的过程,就足以显示长江委人的智慧、胆略和气魄。

1998年2月,长江委科学预报,长江今年可能发生流域性大洪水。’96大洪水刚过,按一般规律,继发大洪水的概率应该不会太高。但不幸却被长江委的预报所言中。自6月11日以来,长江流域有12次降雨过程。暴雨、大暴雨、特大暴雨接连不断,强度大,范围广,历时长。江水猛涨,出现8次洪峰,沿江各省处于高度警戒状态。6月30日,国家防总发出“关于长江、淮河防汛抗洪工作的重要指示”,要求各级领导立即上岗到位,切实负起防汛指挥的重任。7月17日,国家防总再次发出“关于做好当前长江抗洪工作的通知”,部署迎战长江第二次洪峰。7月22日,江泽民总书记指示,要确保长江大堤安全,确保武汉市等重要城市安全,确保人民生命财产安全。7月24日,第三次洪峰到了,水利部张基尧副部长来到湖北洪湖、监利、沙市、公安和三峡工地视察汛情,我和当时在设计院工作的现长江委马建华总工程师、洪卫副处长陪同。洪湖、监利长江河段及通洞庭湖的松滋河水位已高于堤顶,靠装土麻袋筑起的子堤挡水,人民解放军和民工已经上堤。许多民垸破了,江面显得更宽,浩浩淼淼,一望无际,一旦干堤溃决,后果不堪设想。张副部长与守堤战士一一握手,发表富有激情的讲话。7月29日,钮茂生部长到湖北指导防汛,并送来了任长江委党组书记的何文垣同志;中午,我在三峡机场送走了张副部长,又在瓢泼大雨中赶到武汉天河机场迎接钮部长。黎安田主任陪同中央领导在外检查防汛,接待工作落在我身上。钮部长在湖北蒋祝平省长等陪同下视察了武汉、洪湖、嘉鱼、监利等重要长江堤防,我同他们同坐一部车,随时回答问题。长江已经装满,大堤到处翻砂、管涌、喷黑水,危险到了极点; 牌洲湾已是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省政府组织拉网式昼夜巡堤,拼死抢修崩岸,处理管涌,加高子堤。每到险工险段,钮部长、蒋省长都停下来,听取汇报,发表讲话,慰问英勇的抗洪战士。

晚上回到东湖宾馆,钮部长召我到他房间汇报。我们谈了很多,从堤防抢险,又说到修水库。我说,现在长江水多,闹水患,大家都恨水,巴不得马上把水送到海里去,殊知中国是贫水国家,人平年均水量2200立方米,世界排名……(122位,钮部长说)。汛期过后,马上没有水用了。农村干旱,城市缺水,全国平均旱灾损失比洪灾大几倍。何不修建水库,把水拦起来,汛期可以降低河道水位;汛后可以灌溉农田,向城市供水,南水北调;还可装根管子,发电,何乐而不为呢?我国人平装机容量不足0.3千瓦,是美国的1/10,目前电多了,是假象,主要是内需没有拉动。水电是清洁能源,可以永续利用,目前开发利用不足1/5,可惜。火电污染环境,烧煤、烧油,煤、油又不可再生,可惜。

这次谈话谈了很久,从看完新闻联播开始,直至10点半钮部长接紧急电话,我才自动离开。

第二天,省里召开防汛会议,省委书记贾志杰、省长蒋祝平出席,钮部长要我发言。讲完防汛,我又把上述观点阐述了一遍。

8月1日晚,湖北嘉鱼县牌洲湾堤防溃决,19名解放军官兵英勇牺牲,几万人受灾。当晚,我在长江防总值班,从图上看到该河段水位骤然下降,“坏了!又是那里出事了”。牌洲湾属洲滩民垸,不是长江干堤,但1954年长江大水时并未溃决,这次溃决一时成为世界关注的焦点。8月2日,国家防总发出《关于及时转移危险地带人员、加强大堤防守的紧急通知》。

8月上旬,长江水位继续上涨,防汛形势日趋严峻。洪湖、监利长江堤防靠1—2米高的子堤挡水,一个波浪打来,水就漫过堤顶;百万人的生命安全系于这些装土的麻袋上,累卵之危啊!大堤到处管涌,坍陷;冒水洞径有的达1—2米,深2米,随时有决口的危险。许多管涌距大堤1公里远,出水点在池塘和民屋内,不易发现,潜在着很大的危险。根据防洪规划,洪湖是一个有160亿立方米蓄洪任务的蓄洪区。按调度方案,当城陵矶水位超过1954年的最高洪水位33.95米,争取34.4米,实施分洪。但蓄洪区并没有建设好,不具备分洪条件。1996年城陵矶水位超过1954年1.06米,达到35.01米,李鹏总理下令严防死守,没有分洪,取得了胜利。面对’98大洪水,惟有按抗击’96大洪水的经验背水一战,加固堤防,严防死守。

8月7日,长江第四次洪峰来了,关系到江汉平原和武汉市千百万人安全的荆江大堤告急,时任副总理的温家宝同志第四次来到湖北、江西指挥抢险。根据我委水文局水情预报,沙市水位将超过1954年的水位44.67米,达到45.2—45.6米。根据调度规程,荆江蓄洪区将实施分洪。荆江蓄洪区1952年建成,1954年分洪三次,当时蓄洪区内人口17万。已有44年不分洪了,人口已增至54万,耕地54万亩。泄洪闸前早已筑起一道江堤,堤闸之间是一片耕地,分洪需先炸开江堤。湖北省委书记、省长召开紧急会议,部署分洪方案。我和设计大师洪庆余参加,洪大师介绍了1954年武汉防汛情况和武汉市江堤加高的过程。经多方磋商,由湖北省防汛总指挥部下达命令立即在闸前江堤预埋炸药做好爆破准备。同时,着手转移蓄洪区居民,只等中央防总一声令下,即开闸分洪。8月8日,朱总理来到分洪闸防洪前线,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朱总理的画面,只见总理手持话筒,面对群众,动情地说:“你们不撤走,不敢开闸呀!”另一个画面是,农民排着队赶着耕牛,拉着板车,车上装着家具和肥猪,扶老携幼,在大雨中踩着水离开家园。我在值班室,看到此景感动得难以自禁。

根据中央文件,当沙市水位达到44.67米,争取45米,视上游来水情况荆江蓄洪区实施分洪。当时洪水来量61500秒立米,不到10年一遇。分不分洪,关键看水位,只要水位在45米以下不分是合法的,超过45米,哪怕是1厘米,不经中央防总批准不分就不合法了。所以大家都在琢磨如何降低沙市水位。当时,清江上游来水量并不大,如果隔河岩水库多蓄点水,可以减少清江汇入长江的流量,降低沙市水位。我立即同设计院枢纽处研究水库超蓄后大坝稳定和泄洪闸启闭安全问题。设计院徐麟祥总工告诉我,大坝安全问题不大,只是泄洪闸不能在高水位开启。于是决定隔河岩水库超蓄。深夜3点,我回到家,刚入睡,朦朦胧胧,电话铃声响起,原是蒋省长询问隔河岩水库蓄洪一事。如果隔河岩水库垮了,更不得了,蒋省长担心大坝安全,睡不着。我们又从减少长江干流来水量方面想办法,通过国家防总通知葛洲坝水电站及其上游水库也多蓄点水。同时,限制沿江排水泵站向长江的抽排流量。如果减少1000秒立米,可使沙市水位降低7厘米,汉口水位降低10厘米。又通过国家防总发布命令,在洪湖监利河段封航,防止船行波淘坡漫堤。通过以上调度措施和沿江军民严防死守,第四次洪峰安全通过,8月8日,沙市最高水位44.95米,可不启用荆江蓄洪区。长江委设计的隔河岩水库也经受住了最高洪水位的考验,为长江防洪作出了贡献。

正值荆江大堤与第四次洪峰进行生死搏斗时,8月7日,九江大堤决口了。朱镕基总理风尘仆仆又从荆江赶到了九江。中央军委紧急调动部队进行堵口。深夜,江泽民总书记主持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作出了“关于长江防汛抗洪抢险的决定”。九江前线要求我委派一名厅局级干部率专家参加堵口复堤。我当即派堵口截流出身的设计院杨光煦副院长奔赴前线。杨院长不辱使命,在烈日酷暑中奋战一个多月,为堵口成功作出了贡献。当时正值杨光煦六十大寿,江西省委书记舒惠国同志亲送蛋糕,祝贺杨院长的生日。

祸不单行。就在8月12日九江堵口成功的同一天,长江来了第五次洪峰,湖北的黄金大垸和湖南的安造垸先后垮了,几十万人受灾。党的好干部郑培民副省长在安乡县指挥防汛两个月。在几次洪峰的冲击下,洪湖大堤告急、监利大堤告急、武昌江堤也告急,急、急、急,心急如焚呀!就在此时,江泽民总书记于8月13日—14日来到了荆江大堤、洪湖大堤、武汉龙王庙、月亮湾等险段指挥抢险,慰问军民,发出决战决胜的总动员令。长江委在人力、财力、物资、车辆等方面做好抢险的一切准备。我布置办公室李常发主任通知各二级单位,一把手和技术骨干连同车辆,一切服从防汛,枕戈待命,随时准备奔赴前线,届时不准讲困难,召之即来,来之则能战。一天上午10点半,湖北省通知我委派10名专家赴荆江蓄洪区抢险,下午1点钟出发。这天是星期六,10名专家准时在长江委大门口集合,有位年青的妻子抱着未满周岁的孩子含泪送别。谁都知道,荆州是血吸虫病流行区,抢险风险又大。我与专家们一一握手,为长江委科技人员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精神而骄傲。

洪湖大堤堤顶高程不够,险情最多,1996年大洪水就很危险,李鹏总理、姜春云副总经理曾亲临指挥;1998年,洪湖大堤更险。为确保抗洪抢险,我委设计院、科学院宁愿经济上受损失,将已经签订的技术经济合同搁置一边,派出吴昌瑜等优秀专家长驻现场指导抢险。武昌江堤也是险段,省里通知我委派一名厅局级干部带领专家组参加抢险。当时,吴志广同志刚任命为科学院副院长,尚未到职,就奔向抢险第一线,他领导的一班人个个勇敢。当时表现出色的何止专家,机关食堂也不休息,三更半夜将热饭热菜送至14楼防汛办公室。一时,胶鞋、雨衣、方便面成了防汛紧俏物资,兄弟单位黄委专程送来方便面、火腿肠慰问我委抢险人员。

8月15日,几十天来,严肃沉闷的防汛办公室走廊突然响起男高音独唱,原是一向没怎么合眼的防办王生福主任送走了第五次洪峰,高兴起来了。值班室里有人喊:“王主任,别唱了,第六次洪峰来了。”小江和大宁河强降雨,雨势甚猛,水文局季学武局长说,巫山水文站无线电信号也发不出来,预计沙市水位必将超过45米。隔河岩水库已经蓄满,帮不上忙,其他招数早已使尽,看来荆江分洪在所难免了。8月16日,温副总理来到湖北荆州,坐镇指挥,要求我委负责同志立即前往。但黎主任奉国务院之命,正在安乡协调湖南、湖北的黄金、安造大垸复堤事宜;公路淹了,无法赶到。我值班,去不了,派了陈雪英副总工程师去荆州。我宁可去湖南协调,让黎主任坐镇武汉,中央召见也快捷些,不想黎主任亲自去了安乡,后有同志开玩笑:“你是湖南人啦!”我半信半疑,但总忘了问黎主任。

16日晚11点,陈总从荆州宾馆打来电话,上级要求我委在12点之前就荆江分洪问题提出意见。黎主任从安乡电传五点意见让后方讨论。我深感责任重大,急请党组书记何文垣同志和在家的党组成员殷欣春同志来防汛办公室开会商量。洛叙六副总工也前来参加,多年来洛总一直参与长江委高层防汛决策。经严肃认真讨论,大家同意五点意见。署名问题,何书记主张盖公章,集体负责,这么大的事,怕个人承担不起。我打电话问洪总,1954年荆江分洪,林一山主任签字了没有?洪总答,那是集体商量决定,没叫林主任签字。我说,根据防洪法,无论盖公章,还是个人签字,都是行政首长负责。后按上级要求黎主任签字。

这五点意见大意是,一、实施荆江分洪要按中央文件办;二、荆江分洪受益和受损失的主要是湖北省,因此要十分尊重湖北省委和省政府的意见;三、荆江蓄洪区主要是保护荆江大堤,而荆江大堤经过建国以来加高加固,目前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主要是24小时严守死守;四、实施荆江分洪对降低荆江大堤、监利洪湖河段水位不起关键作用,主要是昼夜查堤,严守死守(注:我布置设计院规划处算过,分洪量大约7亿立方米,荆江大堤降低水位40厘米左右,监利洪湖段降低约20厘米,至于汉口水位,理论上可以降低一些,数字太小了,算出来没意义);五、根据天气预报,上游来水在减少。温总理问陈总:“你给我讲真话,到底分不分?我负责,不要你负责”。陈总按五点意见作了回答。晚上1点多,荆州宾馆(实际上是前线指挥部)传来消息,中央决定不分洪了。凌晨3点,我回家睡觉去了。后来,陈总告诉我,温副总理一晚未睡,用国家防办一位同志的手机和江总书记、朱总理通电话,17日清晨又到长江水利委员会沙市水文站观看水位。上午九时现峰,45.22米,第6次洪峰安全通过。汉口水位29.43米,比1954年低30厘米,也安全通过。此时,汉江上游发大水,若不是丹江口水库拦蓄,1万多个流量下来,武汉市的水位肯定会大大超过1954年的29.73米。

其间洪湖大堤的一个插曲,把我们吓了一跳。地方向国家防总报告,洪湖大堤裂缝多得很,有的深达100厘米。1米深?若不是量测单位写错了,堤防岂不成了豆腐渣,还能抵御汹涌而下的第6次洪峰吗?朱总理刚刚在九江严厉批评了豆腐渣工程,怎么又出了一个。我赶紧叫科学院和设计院派一流土工专家调查,果然是单位搞错了(毫米写成厘米),问题没那么严重,系浅表裂缝,汽车轮压所致。虚惊一场。

汛后,国务院三建委办公室郭树言主任打来电话,说李鹏委员长要长江委计算一下,如果长江三峡水库建成蓄水,长江中下游水位可以降低多少?经初步计算,如果动用三峡水库防洪库容221.5亿立方米中的160亿立方米库容,沙市至汉口江堤水位都可降至设计水位以下。可见水库在防洪中的巨大作用。

9月25日,长江中下游水位全线回落至警戒水位以下。9月28日,抗洪抢险总结表彰大会在京隆重举行,江泽民总书记发表重要讲话,宣布抗洪抢险斗争已经取得全面胜利。长江委多名同志被人事部、水利部授予抗洪先进工作者称号,享受省、部级劳模待遇,晋升一级工资。我望着清瘦的陈雪英副总开玩笑:“你我工资加了80,血压加了120。”1999年春节,湖北省王生铁副省长率水利厅领导来长江委祝贺新年,还送来大彩电,4个秘书才抬得动。这是省委、省政府对长江委抗击’98大洪水作出贡献的肯定和认同。不幸的是,享受省部级劳模待遇的陈雪英副总工积劳成疾,于2004年8月辞世;陈总血压高,每年带病防汛。去世前三个月,温总理见到蔡其华主任,还问起陈总,大家怕总理难过,只说血压有点高,其实当时陈总已病入膏肓。陈总清华的同学,设计院副总陈鉴同志严重高血压,1998年在岳阳防汛,清晨突然晕倒,经多方抢救,幸免于难。享受劳模待遇的防办王主任也染病在身。每想起这些昔日抗洪的战友,我内心就升起崇高的敬意。

毛主席、周总理领导全国军民战胜了1954年长江大洪水,江泽民总书记、李鹏总理、朱镕基总理、温家宝副总理领导我们战胜了1996、1998、1999年的长江大洪水。现在,在以胡锦涛为总书记的党中央领导下一定能够战胜长江可能发生的更大洪水。

 

责任编辑:刘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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